沈月的话中没有丝毫讨价还价的余地。

  蔷薇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:“知道了。”

  三人走出办公室。

  沈月挽着李长歌的胳膊走在前面,小美走在后面。

  小眼睛时不时偷看一眼沈月的背影——

  腰背笔直,步子稳得像钉子钉进地面,每一步都是同样的步幅。

  她忽然想起刚才在办公室里的画面。

  沈月只用了三句话就把蔷薇压得服服帖帖,

  又用了三句话把所有事情安排得明明白白。

  沈月忽然停下来。

  小美差点撞上她的后背,及时刹住。

  沈月转过身,目光在小美脸上停了一下——

  那目光不像刚才在办公室里那么冷,但依然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压迫感。

  不是刻意的,是刻在骨子里的。

  “美美。”沈月语气平和。

  小美一个激灵:“到!”

  沈月看着她,笑了笑:

  “别拘谨。”

  “以后就是一家人了。”

  “你太瘦了,得多补补——”

  “唐姐会喜欢你的。”

  小美想说“谢谢沈月姐”,

  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红着脸的点头。

  她低着头,不敢看沈月的眼睛,

  现在的她和刚才在猛士上跟李长歌开玩笑的那个疯批判若两人。

  沈月看了她片刻,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
  小美跟在后面,偷偷松了口气。

  妈的!跟见家长一样!小美内心吐槽。

  刚松完气,拐角处走出来一个人。

  林薇刚下班,怀里抱着一卷图纸。

  她推了推眼镜,目光从小美身上扫过,然后笑了。

  林薇把图纸换到左手,伸出右手:

  “刚才在脚手架上忙,”

  “我叫林薇,基地的总工程师。”

  “你的猛士我上去看过——”

  “底盘加固的方式我之前一直没想明白,”

  “你是怎么做到的?”

  小美握住林薇的手。

  林薇的手心有茧,是长期握笔和拿工具磨出来的。

  这种茧,小美太熟悉了。

  她自己的手上也有,位置不一样——

  在拇指和食指之间,是拧螺丝和握扳手磨出来的。

  “那个其实不难,就是多加了一层钛合金框架——”

  “钛合金?你从哪搞到钛合金的?”

  “汽贸城有一批进口的钛合金板,本来是用在游艇上的,我给拆了——”

  “等等。你说的是那种军工级别的钛合金复合板?”

  两个女人在走廊里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起来。

  李长歌听着这一幕,嘴角微微翘起来。

  沈月目光从林薇身上移到小美身上,

  然后她转向小美,声音不大但很清晰:

  “美美,明天上午把猛士开到载具院门口,

  “让林薇做个全面的结构分析。”

  “她说玄铁黑砖的材料特性可能和你的钛合金框架有共通之处——”

  “说不定能给围墙再升一级。”

  小美抬起头,眼睛亮得吓人:“好的沈月姐!”

  林薇也抬起头,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闪着光:“那明天早上八点——不,七点半。我让人把测试设备都搬过去。”

  沈月微微点头,然后转身继续往楼梯口走。

  走了两步,停下来,没有回头:“长歌。明天上午十点,武器研究所的锻造台试炉,你过来控火。贺金一个人压不住。”

  “知道。”李长歌无语的撇了撇嘴,应了一声。

  沈月走了。

  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,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

  小美目送沈月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,才长长地松了口气。

  她转过头,压低声音对林薇说:“林薇姐——我叫林薇姐可以吧?沈月姐气场好强,我站她旁边都不敢喘气。”

  林薇推了推眼镜,嘴角微微翘起:

  “习惯了就好。”

  “她第一次见刺猬的时候,”

  “哦,对了,刺猬就是蔷薇,”

  “别墅里的人都这样叫她。”

  “那天,月姐直接用气场把刺猬压得头都抬不起来。”

  林薇把图纸从地上卷起来,拍了拍小美的肩膀,

  “你能被她认可,说明你不差。”

  说完转身走了。

  小美站在原地。

  被沈月认可?

  她怎么没感觉到?

  李长歌从墙上直起身,朝楼下走去:“走吧,带你去住的地方。”

  小美跟在李长歌身后,走了几步忽然加快脚步和他并肩。

  她偷偷看了一眼李长歌的侧脸,然后迅速收回目光。

  短短半个小时,她对这个基地有了一个模糊但深刻的印象。

  这里不是收容所,不是难民营,是一个家。

  一个每个人都有自己位置的家。

  而她,被李哥带回了家。

 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,

  又想了想沈月的,

  再想了想林薇的。

  还有蔷薇...不对,刺猬的胸也比自己的大。

  沉默片刻,小美内心欲哭无泪。

  小太子奶就小太子奶吧。

  毁灭吧。

  ......

  金鼎基地,浴室。

  雾气弥漫。

  田野纯沉入水中,银发散开浮在水面上。

  热水浸过她身上那些还在渗血的细小伤口,

  刺痛从四肢百骸同时传来,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
 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——

  胸口残留的红色指印,

  脖颈上被咬过的齿痕,

  腰侧被掐出的青紫,

  脚底的伤疤,

  还有那再也回不去的清白。

  外表的污渍被热水一点点泡软、冲走,但那些痕迹还在。

  她用水冲洗着下方,

  李长歌滚烫的能量还在她体内横冲直撞。

  软化膏流了出来。

  李长歌给她的太多了。

  她闭上眼睛。

  脑海里闪过天台上的月光,

  闪过那个男人掐着她脖子的手,

  闪过他俯在她耳边说的那句“神女?剩女?”,

  闪过自己满脸全是眼泪的瞬间。

  她猛地睁开眼。

  水面炸开,水花溅了一地。

  她站起来,赤着身体走出浴池,

  水从她身上淌下来,带着软化膏。

  她走到镜子前,看着镜子里那个浑身伤疤的女人。

  然后她开始穿衣服——素白的和服,

  不是神女装束,是丧服。

  系腰带的时候手指在发抖,不是冷的,是恨。

  每一个结都系得极紧。

  和室里点着沉香。

  香炉里的烟直直升起,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根即将绷断的丝线。

  田野纯跪在父亲田野太郎和哥哥田野一雄的牌位前,身体纹丝不动。

  她的银发梳得一丝不苟,

  素白和服的领口规整地叠在一起,遮住了脖颈上那道还没消退的齿痕。

 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——没有愤怒,没有悲伤,没有屈辱。

  只有空。

  现在跪在牌位前的不是一个女儿、一个妹妹,

  而是一具被抽空了所有情绪只留下一个执念的躯壳。

  推拉门开了。

  山本六十五走进来,脚步很轻。

  他在田野纯身后站定,左手抄在袖子里,

  小老头的目光从她后颈滑到腰际,又从腰际滑回后颈。

 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极细微的弧度——不是关切。

  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,

  还是一个受了重伤、元气大伤、暂时无法反抗的女人。

  他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,慢慢抬起,越过她的肩膀,伸向她腰带的位置。

  手指触到腰带的前一瞬,田野纯开口了。

  声音很轻,像在和牌位说话:“山本。你幼年入神裔时,可曾听过笼中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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